Monday, January 18, 2010
Wednesday, January 13, 2010
Tuesday, January 5, 2010
《押》
上環云云老鋪中,屹立站一間店 ----「憶思大押」。事頭棋姐,經營押店十多年,以人情味濃見稱。
棋姐是千金小姐出身,家境富裕,十多年前繼承了父親一筆遺產,生活無憂。店子的生意,算是讓生
活有些精神寄託,多於旨在賺錢。棋姐一大特徵,是其手腕上總是戴著一隻舊名牌金錶,以名錶而言,
是個不算高級的型號。街坊每與她說起此錶,棋姐總是不厭其煩的說起往事:
當年她家中有位身型瘦削的貼身傭人,瑛姑。瑛姑在棋家中打了十數年工,節衣縮食,自己又沒兒沒
女,儲來的,其實無處可花。終用之買了一隻名貴手錶,瑛姑卻一直把手錶好好收藏,說要待過年時
才拿出來戴戴。春節,瑛姑收到個電話,是故鄉親戚告之其弟在內地犯事,急需一筆錢疏通,瑛姑剛
花了大部份積蓄買錶,自是張羅不到足夠金錢。遂決定把手錶變賣。棋知道瑛姑情況,萬個願意援助
瑛姑,瑛姑卻不想白接受人家的恩惠,堅持把錶賣掉再算。棋素與瑛姑投緣,覺得這錶對瑛姑別有意
義-----見證了瑛姑過去十餘年打工的意義。因此實不忍心白看著瑛姑將之抹殺掉。遂提出以錶抵押,
日後瑛姑慢慢攤還贖回。瑛姑答應了,就拿著那筆錢返鄉,卻從此了無音訊。
棋姐一直保留著這隻錶,起初是抱著等待瑛姑回家的一日。然隨日子漸長,她明白以瑛姑的年紀,大
概也不會有再見的一日。錶的意義亦轉化為一種憶念瑛姑的記認。此事對棋影響甚深,她覺得,一個
人要把自己擁有過的東西變賣,除了是物質意義上的放棄,更重要的是同時他也放棄了某段過去。她
相信抵押店的真諦在於供人在回憶與現實間緩衝,讓人不至於一下子放棄歷史,就決定經營一間。棋
本生活無休,她把她的押店的理念再推一步,物品的抵押價錢,除了物品本身的應有價值外,如果該
物品對出質人本身是有特別意義的,而他又願意跟棋傾訴生活的窘局,或抵押品本身的意義,棋姐願意
提供一個高於市場應有的抵押價。而抵押期,只要一日客人認為、相信、堅持有一天會贖回,棋姐一天
也不會將之變賣。棋姐以此方針經營,其實說不上「經營」,一盤不經計算的,又怎算是生意,更接近
的說法與形容,大概是「援助」。有需要的人自然是歡迎亦感恩。
但同時,「憶思大押」在同行中卻建立了壞名聲,出價高,人流自傾向之。坊間同行的運作或多或少也
確受棋姐的手法影響。有老行尊以「做壞規矩」、「頂爛市」,甚或帶性別歧視的「女人識鬼做生意」
、「睇個女人間善堂頂到幾時」批評棋姐。日子漸久,大眾的心態亦有了微妙的變化,經營早年,人們
都尊重棋姐,欣賞其用心,事實上不少街坊也享用過棋姐的「服務」,過過不少週轉的難關。大眾對棋
姐吐出的,都是迫切而赤裸的生活困籠,棋姐亦由此得到生活的意義,心靈的滿足。直至某一天,一個
人,需要錢,嘗試把一件不太值錢的東西,附加虛設的困境,虛構的物品意義拿到「憶思大押」出質,
騙取了信任,及金錢。「有故事」是一項令抵押價上升的元素,從此混人們就「慕名而至」,呈上一個
又一個杜撰的故事,甚麼「小學三年級時死去的爸爸買給我的,唯一的禮物:一部隨身聽」;「媽媽留
給我的嫁妝:發黃了的珍珠」等等。好心的老街坊開初都戥棋姐不值,勸她要多加提防。棋姐其實不是
一個不問世事的人,也不是個蠢人,可她卻是一個大大的好人,她怕她分辨錯,誤將苦人作小人,依然
故我。
漸漸棋姐得到的體恤,就一點點地消退了,換來的是被看成固執、戇居、有錢無掟使。棋姐心中的鬱結
和押品一樣愈積愈多。其實日復日,都那麼多年了,店子支出的多,收入的少,押品隨時間卻只有貶值
的份,何況有些東西壓根兒就不值錢。金融海嘯,鋪租劇加,財務公司成行成市,外在原因觸法早埋在
內心的地雷,批評、譏笑、苛責、不被了解、被歪曲原意,等等等等。棋姐支撐不住,也不想再支撐,再
好的人都得為自己著想,再堅持下去,留得住別人真的回憶虛的妄語,卻留不住自己的將來。就決定把店
子結束。她翻了翻那十多本紀錄著一個個故事的單行簿,「哼」的笑了一聲,甜蜜中卻更多苦澀,心想大
概被騙的比較多吧。用繩將簿紮好,給了拿癈紙變賣的老婆婆。那些或許連原物主也忘掉了的抵押品呢?
沒用的全掉了,值錢的都賣了。
然後過了幾個月。棋姐走著走著,走到前「憶思大押」的店址,竟開了另一間當鋪,棋姐笑了笑,看看手
腕上那隻最終沒被贖回的金錶,走進抵押店,問:「可以當幾多?」走出店,把當票撕了,票碎隨風而散
。然後,棋姐為自己的假浪漫後悔:直接賣掉不是更高價嗎?笑了笑,經歷那麼多,到了這個年紀,她終
於變了個現實的人。
(完)
《暈染》
他為她的入神而入神,她專注的在做水彩的暈染。所謂暈染,是水彩的一種技法,就是先在水彩紙上
沾水,再在水上添水彩,這樣一來,顏料便會隨水份不規則的,自由的散開。
在幾次刻意的相遇後,他開始約會她,繼而開始交往。在一個多月的交往中,不論他對她如何地天南地北,
她卻總是把話題扯回水彩之上,每說到暈染的樂趣,她總是那麼眉飛色舞,說到入神處,他直覺得她的眼睛
聚焦在很深邃的某個地方而看不見自己。
他發現她總是纏著繃帶,而隨日子漸長,她纏的繃帶似乎愈來愈多,他慰問她,她說沒問題,
這是藝術家在實踐時必須的。
某個傍晚,她致電他,說經過反覆的試驗,她的藝術終臻完美,想他親眼見證作品完成的一刻。
他奇怪她約他到海傍而非畫室,在相約的地方,他為她全身像木乃伊般纏著繃帶而擔心,她說這
是過程的一部份,她會讓他感受最震懾的藝術。
她把身朝向岸,把身體形成一個十字架,在其身後的夕陽使她如神一般散出金光。她倒著躍進水中,他詫異,
繼而驚嘆。她的身體是水彩,漸漸在水中化掉,乳房、臉頰、鎖骨、
小腿、嘴唇、髮絲,一切一切,都是水彩,她就是藝術本身。他默默無語的看著她在水中散開,
在水波中暈染出比反照的餘暉更豔的一抺紅。